杏林耕耘 朝华夕拾——我的中医生涯
宋祚民(1925~),北京市人。幼读私塾10年,奠定治学基础;痛感庸医误人,15岁立志从医。1944年毕业于北平国医学院,系京华名医孔伯华先生嫡传弟子,于1946年在中央考试院考取中医资格。为北京市第一批名老中医专家,国家第三批带徒名老中医专家。杏林耕耘60余载,在中医理论、临床、教学诸方面均有建树。擅治温热时令病、血液病、心肌炎、肾病、中风、肺炎、脑炎、厌食等内、妇、儿科各种疑难杂证。著作有:《中国百年百名中医临床家丛书——宋祚民经验集》、《宋祚民医案集》。参主编著作有:《中医症状鉴别诊断学》、《小儿血液病学》、《乙型脑炎证治手册》、《大脑发育不全》、《孔伯华医集》等。在《中医杂志》等医学专刊、报纸杂志上发表论文数十篇,讲座30余讲。1958年在北京中医进修学校执教,为北京第二医学院客座教授、北京中医药大学特聘教授、国家科委燕京医学院高级研究员。历任中华中医药学会儿科专业委员会委员、北京中医学会常务理事、儿科委员会主任委员、北京中医医院儿科主任、北京中医医院学术委员会委员、医疗质量管理专家组专家、北京中医研究所顾问、《北京中医》杂志编委、《中级医刊》特邀编审、中华全国中医学会儿科委员会顾问、北京中医学会顾问。
中医药学博大精深,是华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中医医术传承有续,能否发展弘扬事关重大。杏林耕耘60余载,所学为沧海一粟。回顾历程,点滴体会,愿与同道共勉。
【立志从医】
1937年我刚13岁,母亲突然患病去世。母亲患的是急性痢疾,并非不治之症,但由于缺医少药,求治无门,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人间。
母亲故后不久,我心灵上的创伤尚未愈合,不幸又遭横祸,将腿骨摔伤,卧床难动。父亲请来一位江湖医生为我调治,他用未经消毒的大铁针扎入我的膝盖骨内,致使针眼化脓,伤势益重,最后其逃之夭夭,我的左腿却留下了终身残疾,真是“庸医杀人不用刀”啊。庸医假药,害人误己,尚有天良,切不可为。此二事给了我很大刺激,为我日后涉足医途奠定了思想基础。中医先贤甚多,神农尝百草,以身试毒,辨别药食,为人留福。故从医者,须具仁心立恒志以技济人,否应另择他途。
1939年,我读完10年私塾,具备了文化基础,把想学医的念头说给了父亲,第二年(1940年)我便被送进了北平国医学院学习。自此,我立志认真学习,力求博览群书、精通医理,成为一个具有济世扶危之术、仁人孝子之心的明医。
【国医学院】
北平国医学院是我国近代较完善的一所私立中医教学机构。她正式创建于1930年,结束于1944年,历时15个春秋,共开设过11个班级,先后培养造就出内科、外科、妇产、小儿、针灸、正骨以及药物、按摩等各类中医药人才700多名,为继承和发展祖国传统医药遗产,作出过十分有益的贡献。数十年来,该学院毕业生遍及全国各地,大多数人已成为当今医坛骨干,有的还成为国内屈指可数的专家名流。
这所国医学院是跻身“四大名医”之列的萧龙友与孔伯华两位先生倡议主办的。建院之后萧任董事长,孔任院长。我是该院最后一班(第十一班)毕业生。
1929年,汪精卫出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后,做出了“取缔中医”的荒唐决议,并准备实施,激起了中医中药界人士及广大民众的公愤。孔伯华先生作为北平中医中药界的请愿团团长,率队南下,向南京政府请愿。在全国人民的压力下,国民政府不得不收回成命。通过这次请愿斗争,孔伯华先生深感中医中药事业岌岌可危。尽管它历史悠久、传统深厚,但当局一旦运用行政手段,便可能被取缔,要想保存和发展中医事业,必须加紧培养人才,大力壮大队伍,提高人员素质。为此,他与萧龙友先生商定,在北平合办了这所私立国医学院。孔先生是位讲实际的人,他认为,当务之急是得培养出具有真才实学的医生。他呕心沥血、废寝忘食地操办这所中医学院,把自己几乎4/5的诊费收入用在办学事业上,而且十多年如一日,直至国医学院告散为止。
我上学时,孔伯华先生每日应诊之余,便亲临学院理教,不仅参加制定教学计划,安排教学内容,而且亲自四处奔走,约请著名中医来院任课。曾在学院任过教的专家名医有:瞿文楼,主讲儿科;姚季英,主授妇科和诊断学;周吉人,专讲《内经》;安干卿,任教《难经》;陈慎吾,讲授《伤寒》;赵树屏,讲授《医史》;宗馨吾,任教《金匮》;张菊人,任教《温病学》;孟庆三,专讲药物;焦会元,施教针灸;孔仲华,教授古典文学和中医常用术语等。这些先生们都是经验丰富、学识渊博的社会知名人士,所以课徒授业无不游刃有余,加之学生们大都求知欲很强,故而学习成绩普遍良好,效果颇佳。
1944年,侵华日军妄图强迫中国的医院人员为其侵略战争服务。国医学院办到第十一期时,日本人软硬兼施,威逼利诱,要孔伯华先生交出国医学院,归伪政府接管,孔师大义凛然,拒绝听命,宣称:“余以兢营十五年之学业,不欲委之外人。”从而忍痛解散了这所学校,被人们一时传为佳话。
【从师深造】
恩师孔伯华先生是一位医德高尚、医道深邃、医理渊博、医术精良的当代名医,他不仅临床经验丰富,而且医疗作风严谨,在辨识病症、因疾下药方面有独特建树,对温病学的研究更是高人一筹。为此深得群众推崇,与萧龙友、汪逢春、施今墨同被誉为“四大名医”。
我在国医学院时常听恩师讲课,毕业实习又随师秉笔抄方,后来独立工作,每遇疑难病症仍常去登门求教。久而久之,对恩师的医德、医道、医理、医术以及身世家旷,聊有所知。
恩师长期钻研中医传统理论,并注重结合实践,他常教诲弟子们说:“观书者当观其意,慕贤者当慕其心。”(语出唐人刘禹锡《辨迹论一首》)他反对唯古是好和泥古不化。他没有门户之见,常告诫弟子们要博采众长,唯贤是取,不可浅尝辄止。他说:“寡取易盈,好逞易穷,弩钝之材也。”(语出宋人岳飞《良马对》)意思是说,刚学到一点本领就满足,刚能辨认疾病就逞强,这是最没有出息的人的行为。
恩师非常推崇医家徐灵胎的《同病人异论》一书,并对徐氏辨证论治、灵活施药的科学理论,作了相当精辟的解释。他本人就是辨证施治的典范,经他诊治的患者,大多效果显著,有的甚至是药到病除。
恩师对病人十分同情体贴,凡登门求治者,无论地位高低、财资厚薄、老叟黄童、轻病顽疾,他都精心调治,一丝不苟。尤其对家境贫寒的患者,非但不收诊费,有时还倒付药资。新中国成立前经恩师治愈的患者中,有达官贵人,也不乏贩夫走卒;建国后求恩师诊治的患者中,有中央高级首长,但更多的则是普通工人农民。
蒙恩师孔伯华先生垂爱,收留我在他的医寓里实习抄方,侍案深造,每日亲聆恩师教诲,深受耳提面命之益,使我终身难忘。